柳若棠坐在黑暗中,背靠着石墙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
她等了许久,廊道里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之后,隔壁的门轴也不再响动。整条廊道沉入一种只有风声的沉寂里。
沉揽月的房门被往里推开一条缝,油灯已经灭了,房间里只有高窗漏进来的一道月光。
柳若棠侧身挤进门缝,反手把门合上。
她走到床边,月光落在沉揽月的脸上,她的眉心微微蹙着,项圈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柳若棠伸出手,悬在沉揽月额头上方。
灵力从指腹渗入,往识海方向探。沉揽月的呼吸变慢,眉心那道蹙痕展开了。
柳若棠控制着灵力,让幻境一层一层地铺进去。
幻境中。
顾青野坐在竹林里的石凳上。
沉揽月被牵引着,进入那片竹林。
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竹林和师兄,眼睛低垂了下去。
“揽月。师尊让我考察你的功课。”
沉揽月抬眼看着顾青野,嘴唇动了动。
“从头背一遍云剑真解吧。师兄看看你是否熟练。”
沉揽月怔了怔,这次发出了声音,低微,含糊不清。
“云剑真解……卷一……剑气之初……”
项圈亮了。
符文刻痕里积着的阴影被一道刺目的金光冲散。
柳若棠来不及收回灵力,幻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竹林碎裂,沉揽月的意识在幻境与现实之间剧烈摇摆。
柳若棠急忙收回手势,刚要转身……
沉揽月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一圈,黑得吞没了虹膜。涣散的视线骤然收紧,定在柳若棠身上。
柳若棠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开了。所有的想法同时涌上来,解释,借口,谎言,逃跑路线,它们互相碰撞,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“柳师妹专门来找我,是为了云剑真解吗?”
沉揽月的声音平静,平得让柳若棠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柳若棠卡住了,嘴唇翕动着。
“师姐在说什么呀?”
沉揽月的目光紧紧盯着柳若棠,坐了起来。
“你到底是不是百草峰柳若棠?”
柳若棠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看着沉揽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,底部沉着冷而清的审视。
柳若棠咬了咬牙。
苍云剑宗回不去了,幽泉剑宗打算将她回收。唯一的活路是沉揽月,但现在相思引是不能再用了。
她放开了咬紧的牙关。
“不是。”
声音干涩,粗粝。
“我是幽泉剑宗细作,在苍云剑宗潜伏六年,目标只有一个。云剑真解。”
话说出口之后,胸腔里某个一直攥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。柳若棠的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沉揽月静了静,开口时声音平静。
“我只有云剑真解的前半部,后半部在师尊手中。我从未接触过。”
“云剑真解前半部只是基础。真正的核心在后半部。幽泉剑宗即便拿到前半部。也无用。”
柳若棠听出了话外之意,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。
“沉师姐如何才愿意给我前半部?”
“立刻帮我暂缓药效,之后想办法帮助我逃出九幽宫。”
柳若棠沉默了。
她想起了周鹤,一个幽泉剑宗的外务执事出现在九幽宫,还从客居的方向出来。
“我在九幽宫遇到了一个宗门的人。幽泉剑宗外务执事。周鹤。”
沉揽月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。但他身份好像不一般。”柳若棠的手指轻轻摩挲着。
“我或许可以通过他拿取草药帮你展解药效”
“之后再想办法解开你的项圈。”
沉揽月的脸大半沉在阴影里,双眼亮着。
“好。”
那个字从阴影里传出来,轻而笃定。
第二天傍晚柳若棠再次跟着沉揽月回到了她的住处。
沉揽月将草药从纸包里拈出来。叶片干缩成暗绿色,边缘卷曲。她放入口中,牙齿碾碎叶片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。苦味在舌尖炸开,涩而凉,在食道里留下一路凉意。
“怎么来的?”
柳若棠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。
“周鹤那里骗来的。他以为我在九幽宫有任务,偷偷带我去库房取了。”
沉揽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,喉头滚动,将嚼碎的草药咽下去。
柳若棠从袖中摸出一只储物袋,放在桌上。苍云剑宗的云纹绣在面料上,袋口的穗子磨毛了边。
“师姐的储物袋。穗子我认得。”她将袋子往前推了推,“今天在库房看到的,偷偷取回来了。”
沉揽月的视线落在储物袋上。手指伸过去,指尖触到穗子上捻了一下。
“里面的东西能取出来吗?”
柳若棠接过储物袋,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个诀。灵力从指尖渗入封口处的符纹,符纹亮了一瞬,暗下去。袋口的束绳自动松开了。
一枚白玉棋子先从袋口掉出来。
棋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,弹落石地,一声脆响中直接裂开了。一道裂纹从棋子正中穿过,将它分成两半,裂面在灯火下泛着润泽的白光。
沉揽月盯着那两半裂开的棋子,身子定在原处,手还保持着捻穗子的姿势。
柳若棠看了看从储物袋里掉出的东西。
“沉师姐。这些东西里面,哪些有用?”
柳若棠等了一会儿。
“沉师姐。”
沉揽月眨了一下眼,视线从地上收回来,落回桌面,指尖从几件东西里拨出一枚剑符,拿了起来。
剑符约掌心一半大小。符面上刻着一道剑纹,笔锋凌厉,起笔与收笔之间有一股内敛的锋锐之气。
“师尊留给我的剑符。里面封了一道剑气。”
柳若棠的目光落在剑符上。
“剑气的强度足以破开这项圈。”
沉揽月的手指在剑符表面慢慢摩挲,指腹擦过符纹的每一道刻痕。
“但是要找准时机……”
